为什么“田园女权”是个错误的标签?

还是要继续写女权话题。我知道这个话题不讨喜,正是如此,才有必要写。昨天转发了“女权之声”给“酷玩实验室”发的律师函,有读者很不以为然,说“一份律师函就能让人删除了?这啥都智商……”,以我的脾气,当然拉黑了。

为什么要继续讨论女权,以及为什么要支持“女权之声”起诉酷玩,李思磐老师总结的好:“我们的重点当然不是针对个人或者机构的声誉进行辩诬,而是努力维系女权议题的正当性,保证其在社交媒体以及有限的其他公共空间的存在。”

在女权账号遭官方封禁、又被营销号恶意抹黑的形势下,更应该继续进行公共讨论,正本清源。

“酷玩”对女权组织的抹黑,个中涉及的事实错误和逻辑谬误,纪小城兄的反驳文章已经讲的很清楚。我想谈的是“田园女权”、“伪女权”等词汇的发明和传播,所反映的社会心态,并指出为什么任何一个尊重性别平等的人,都应该停止使用“田园女权”这样的词语。

3月16日“酷玩”发的文章,和它所引用的3月15日的知乎专栏,都强调了“组织卖淫”的人打着“女权”的旗号,并斥责其为“伪女权”、“田园女权”。但仔细看这两篇文章,他们所起底的对象“玛丽”自始自终没有提到自己是“女权”主义者,也完全没有提到“性解放”。“玛丽”后来也发了文章澄清,自己并不是女权主义者,甚至不支持女权(包括“组织卖淫”也是乌龙)。“酷玩”靠着睁眼说瞎话,就以“伪女权”、“卖淫”、“境外势力”为基础撬起一个巨大的热点。

有趣的地方是,所有在中文互联网上能见到的,像“酷玩”一样攻击女权的声音,几乎都是讲ta们反对的是“田园女权”、“伪女权”、“女权婊”、“女权癌”(到底创造了多少词)。换言之,ta们也在认可“女权”这一倡导性别平等的价值,只是ta们觉得自己才是真女权,而对方是伪女权,是田园女权。

为了理解ta们所说的“田园女权”到底指的是什么,ta们在反对的是什么,以及ta们有没有自己坚守的价值,我去知乎浸淫了几天,在“什么是中华田园女权?”等一系列问题下翻了很多高票答案。

由于知乎几乎是国内少数仍然在生产原创内容(尽管原创,但大多内容就是信息垃圾)的社区,这里的高票答案会以转载、抄袭等形式流向其他内容平台,因此在知乎观察到的样本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了。大致总结了一下ta们的立场和观点,以及附上我的分析:

1.反对女利/女尊主义。

即反对在性别关系上希望“占尽好处”但不愿“承担责任”的女性和她们的主张。知乎上大部分可归结为女利主义的论述,所举的例子都来自个体的经验,比如班级里、工作单位里、婚姻关系里某个或某群“自私自利又强调独立自主”的女性的事迹。或者在网上看到的女性用户的言论(例如独立女性不该做家务,但男人就该赚钱养女人),甚至一些臆想出来的段子(我抽烟喝酒纹身但是好女孩,你出轨就是渣男)也成为支持ta们反对“田园女权”的证据。

简单讲,ta们反对的是“女性应该比男性地位高,或获得更多资源”的主张。学理上,女利主义是一种父权变体,无论是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都是女权主义者所反对的。但批评者用的词汇既不是“父权”也不是“女利主义”,而是“田园女权”、“伪女权”。这是不应该的,因为这种主张与女权毫无关系,但当它被称呼为“田园女权”时,隐含的意思是,是女权导致了这种激进思想。事实恰恰相反,这种激进主张是对一个父权社会的应激反应,是父权的变体。

使用“田园女权”这个词意味着,即便ta们也会说自己支持男女平等,但完全没有对制度的反思。也就是说,ta们并不真的理解什么是男女平等。女权主义所反对的不是“男性”这一群体,而是一个不平等的父权制度,在这个制度下,男人垄断了大多数的资源,而女人由于其性别遭受了大大小小的歧视。但使用“田园女权”的人,ta们所理解的“女权”是一种对男性的挑战和进攻,是男人和女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战争,基于此,他们所举的例子才都是日常生活中的男女矛盾,

“田园女权”作为新造的词汇将这层层误解扩大,并以大量个体经验为论据,制造出一种污名化的「女权想象」。

2.一种阶级视角。

“田园女权的核心根本不是平权,而是有没有钱(给我)。屌丝没有钱,连呼吸都是错的。”知乎上的这个高票答案有点让我消化不良,它先截图了一条由成功男士发的认为女人的价值在于嫁人和生孩子的微博,进而指出,这么男权的微博,却没有被任何“田园女权”意见领袖大力反驳,说明“田园女权”只是鄙视穷人。

尽管这个高票答案逻辑非常惊人,我们还是可以在阶级语境下谈论一下“凤凰男”、“屌丝”所遭受的歧视(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凤凰男”多是“直男癌”)。孙金昱老师提出过,从经验上看,社会底层对女性的压榨,往往比社会中上层更甚。并且女权主义的思潮也总是更先为中上阶层所接受。这就导致了一个现实:对女权的倡导,衍生出了对贫穷底层个体的责备。这一点的确值得国内的女权主义者思考。

但是,如果将阶层不公的矛头指向性别歧视,不仅了混淆了真正的敌人(不公平的社会分配制度)和盟友(贫穷阶层、性少数群体、女性等被制度压榨的人才应该彼此联合),也反过来证明了男性仍然将女性视为自己的财产。当一个人看到非常男权的言论时,想到的是“没有女人来反驳,只是因为对方有钱,如果屌丝这么说早被骂死了”,并贴上“田园女权”的标签时,至少说明ta对女权不女权是毫无兴趣的,ta关心的是父权制度下的男性内部的阶层问题。而这样的答案成为高票答案,很说明了一种社会心态。

持这种视角的群体,其实已经自证了是“父权”的支持者,是反对“女权”的,而ta们仍然使用“田园女权”这个词来攻击ta们所反对的主张,由此可见对“田园女权”的反对,其实就是对“女权”的反对。

3.一种族群视角。

如今在中文互联网上最不招待见的,大概是这三类人:女权主义者,少数民族,外国人。概括言之,主流互联网用户(年轻的中产以下阶层汉族男性)认为这些人侵占了他们的资源。知乎上的许多论述都将女权主义者描绘为仇恨中国男性,尊崇外国男性的形象。“酷玩”的文章,将女权主义者跟外国人联系起来,讲出一个女权主义者组织中国女人卖淫给外国人的故事,直接引燃了两颗炸弹。这种视角很露骨地讲女人视为自己族群的资源,无论如何都跟女权主义不搭边了,但他们仍然以“田园女权”为靶子,实际上攻击的就是女权主义。

所有这些反对“田园女权”、“伪女权”、“女权婊”、“女权癌”(到底创造了多少词),声音,最后只会在国内制造出一种关于女权的单一想象:女权这个东西有问题(如王笑哲兄所说)。

写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晰了,任何一个自认为女权主义者,或支持性别平等的人,都应该停止使用“田园女权”这样的词语。从这个词的流传和应用范围之广,也可看出推进女权观念和做女权工作在中国有多么举步维艰。

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多澄清工作,好像应该讲一下什么是“女权主义”。这是个非常大的,应该放在历史脉络下讲的话题,我所知道的也只是皮毛。

女权主义的重要基础是,质疑基于生物学上对差别而认为男人女人在本质上不同的观点。女权主义认为,女性是一种社会文化建构出来的产物。所谓女性特质,是受到阶级、民族、宗教、教育等因素影响而形成的。所以在不同的社会和历史阶段,对女性气质/男子气概的理解是不同的。现代社会习惯以粉色代表女性,蓝色代表男性(洗手间标识),但在1918年的美国出版物Earnshaw’s Infants’ Department上还能读到这样的句子:“粉红色是更加鲜明和浓重的颜色,比较适合男孩,而蓝色更细腻和优雅,衬托女孩更加好看。”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简而言之,生物学上的差别并不足以推导出“女性应该是这样的”,或男性“应该是这样的”的结论,更加不足以推导出“女性在力量、智力等方面比男性低等”这样的结论。换言之,是文化塑造了男性与女性的差别。

甚至对于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这样当代最前沿的哲学家来说,连性别(男性/女性)这个框架都是值得质疑的,我们根本没有性别主体,有的只是表演(performativity)。

我认为对于眼下的公共讨论来说,不必像朱迪斯·巴特勒走得那么远,至少以下几点并不难理解,也应该成为共识:目前这个世界建立在一个给予男人更多权力和资源的父权体系下,它是不公平的;因为这个父权体系,此刻正有非常多的女人正在遭受肢体上的暴力,比如强奸、家暴,割礼等,这是不公正的;也因为这个父权体系,此刻正有非常多的女人被性骚扰、被歧视、被分配更多家务、被提供更低薪水、被视为不懂政治等等,这是不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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