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彼得堡是一种不幸

博尔赫斯在《一个厌倦人的乌托邦》里穿越到数十世纪后。在那个奇怪的明天里,政治家失去了工作,投身于诚实的职业;宇宙航行早已被放弃,因为走进一个房间也是穿行宇宙;金钱失去其效用,谁都不受贫富之罪了;印刷作为行业也被取缔,不再有眼花缭乱的新书出版。

我鼓起勇气又问:

“还有博物馆和图书馆吗?”

“没有。除了写挽歌以外,我们要忘记昨天。纪念活动,一百周年,去世的人的塑像都没有了。各人需要的科学文学艺术都得由自己创造。”

“在那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必须成为他自己的萧伯纳、耶稣基督和阿基米德。”

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忘记昨天的世纪里。城市地标,出生年份,转账金额,流行音乐,都是危险的符号。诗歌,作为隐喻,当然更危险。隐喻接受阐释,用苏珊·桑塔格强硬的语气来讲,“当代对于阐释行为的热情常常是由对表面之物的公开的敌意或明显的鄙视所激发的”。

历史一面以图书馆的湮灭而被忘记,一面又因对所有纸片的警惕而行为艺术般地被记忆。当然这是过于乐观的期望,“弱者的武器”在大多时候都不成立。只剩下我们的身体和感官,可以用来承载历史记忆。我们的爱情和分离,我们的坍塌,我们丧失的痛苦,成为唯一可以对抗时间的记忆。

你明白厌倦吗?你成为一个布罗茨基意义上的钟摆,在左与右之间摆荡。你明白这不是关于左右的选择,钟摆摆脱不了钟座加诸于身的限制,飞越不到外部的世界。你受迫于在左与右里不断来回,时间因此一路进行,这就是厌倦。

钟摆是我们的处境。你要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创造萧伯纳、耶稣基督和阿基米德,你要成为自己的叙述者和布道人,你要用当下的不幸来记住过去的不幸。忘记昨天被写入了这个时代的底层命令中,它已不仅是刻意的删除操作,而且是人人悟出的妙法。忘记昨天然后快乐地生活下去。

这是假的。新世代出生,上学,叛逆,恋爱,探索,在他们成为钟摆左右摆荡某个时刻,会瞥见外部的世界和底部的钟座,会惊慌、彷徨、痛苦、厌倦,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和宿命。就像你一样。

布罗茨基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住在彼得堡是一种不幸”。彼得堡,圣彼得,彼得格勒,列宁格勒,这座城市由两个人命名——彼得大帝,列宁,它辉煌,自恋,疯狂,矛盾。剧变的时代造就伟大的城市,但对饥饿的新闻记者,对被抢劫的公务员,对被凌辱的文员,对患肺结核的学生来说,无疑是灾难。

情况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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