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蹈故宫覆辙

故宫前任馆长单霁翔在任期间推动了故宫的网红化,他每到一处演讲,必提及当年关闭午门、让法国总统下车步行进入紫禁城的壮举(按照2013年新规定,开放区域禁止机动车行驶)。单霁翔说:“要保证普通观众大家同等的待遇。”

单霁翔的演讲最近被重新翻出,“打脸”意味不言而喻。《人民日报》先在微博严肃声明:“故宫,不容碾压!”又发评论文章:“人们的愤慨,在于600年的故宫早已不是封建特权的私产,却依然有人试图破坏这样的共识。”

法国总统下车,单霁翔说的同等待遇,《人民日报》提及的封建特权,正是故宫所在土地上近代以来不断上演的多重权力象征的撕扯,它且新且旧,中西缠绕,不明不白。

单霁翔主持故宫,试图经营一个现代博物馆机构,外宾尚且要下车,在其语境,对应的是“群众”向“市民”的转变,是“计划”向“市场”的现代化改革。

法国总统的故事,不免还有另一重“大快人心”的意思,即西方帝国主义曾经强抢珍宝,如今也要循规蹈矩,下车步行参观。在演讲现场,当然能引起共鸣,有助故宫的声望。这里缠斗的权力,是“东风压倒西风”。

《人民日报》所讲,本应是紫禁城所象征的“皇权”对“民权”的消散,是平民的胜利。可是话锋一转,仍然强调故宫作为文物和文化的尊严之不可侵犯,强调应有“敬畏”,“一草一木……不容碾压”。“皇权”已经散去,重新升起的,甚至令一草一木都为之威严附体的,不是市民精神,而是抽象的,化身为“文明”的民族主义。

所谓现代,是祛魅的时代,如今依然凌驾于普通人的权威,要么是未褪尽的前现代皇权,要么是遥遥领先的后现代威权。二者不仅不泾渭分明,而且常常你中有我。单霁翔要树立的现代博物馆机构的声誉,依靠一个社会对权力来源、使用、制约的公开与共识。《人民日报》所讲的“特权”,则是不够公开与缺乏共识的社会中,人人皆知的靠近权力者的以公谋私。

皇权已经消散,西风也被压倒,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哪怕是《人民日报》,也对“特权的恣意”报以公开的谴责。哪怕是胡锡进,也要呼吁“不要高估她的行为的代表性”(意即“特权”阶层不都如此恣意妄为)。

比起官方媒体人,之前为大兴安岭火灾唱赞歌的公众号“青年大院”,可能因为执笔人太过年轻,对“特权”的维护则相当公开且不加收敛:

“在这之前,大部分人对红二代、红三代享受特殊待遇,其实没有什么意见。毕竟父辈们把生命都献给这个国家了。对于革命先烈的后代,理应给予适当的关怀。放往常,忍一忍,都算了。”

比起胡锡进的苦口婆心,年轻写作者对权力的想象(老子打下的天下)、认同、共情和接纳,则是非常心直口快。咪蒙系账号对网民情绪和共识的把握,应该说是远远超过官媒的。

2015年咪蒙就写过《富二代拼爹不公平?其实很公平》,解释了财富继承的正当性:“人家的爹地比我们的爹地更努力啊。人家的爹地比我们的爹地有魄力啊。人家的爹地比我们的爹地敢冒险啊。”“青年大院”以同样的道理解释了权力继承的合法性。这恐怕才是观念的基本盘。